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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0月7日 星期三

天時、地利、人和,and to be continued:謝安琪《Kontinue》


謝安琪《Kontinue》


在談到事業生涯的戲劇性,香港歌手之中謝安琪應算數一數二。校園歌唱比賽出身默默耕耘,多年後憑一首金曲從商場歌手一躍飛上枝頭,隨之而來是獨立歌手進入大公司後無法逃避的宿命:失去自我、不斷退步的創作低潮,和與唱片公司間無日無之的種種分歧,加上對立公司借旗下刊物發動傳媒戰,這「樂壇新希望」瞬間流落至連報章娛樂版都無意關注地銷聲匿跡。

倒要佩服與新藝寶不和多時,也可合作五張專輯、半個十年才正式拆夥。有見只有到發行甚至製作時,雙方關係已名存實亡的《你們的幸福》才可重拾謝安琪本色,重新出發未必是壞事。可惜最後決策卻是先經金牌大風發行第二張國語專輯,與星煥的夥伴關係僅限於一首廣東歌,其後更因公司業務重組而遭解約,再次失去了大廠牌的護蔭。或者「獨立」就是她的命格,所以和大唱片公司沒甚麼緣份,跟星煥解約後回到原點,與經理人合組公司自行打點一切。聽來跟自尋短見無異,但在當今互聯網年代,一個實力派歌手在香港這個小市場不依靠大公司而靠自己,除了會成為一些論壇打手阿姐的笑柄,和上不到紅館等大場館開演唱會外,得到的不一定會比失去的少。再者,對謝安琪和她的追隨者而言,這更是理想不過的結果,皆因她最好的時刻就是進入大公司之前和離開大公司之前,不寄人籬下代表擺脫任何創作上的掣肘重奪自主,我們才可再次聽到真正的謝安琪之聲。

2013年初本來是個好兆頭,新簽約兩間公司一同發表國粵兩張專輯的首支派台曲,發表時間相若、歌曲風格接近、同樣以"I have a dream"為主題、都被安排做專輯壓軸,而《最好的時刻》的水準和迴響不止蓋過國語的《I Have a Dream》,更超越了《囍帖街》和《你們的幸福》之間幾乎全部作品,令大家對她下一張粵語專輯充滿期望和信心。可惜星煥改組或影響了發行進度,2013最後變成宣傳吃力不討好的同名國語專輯之年份,廣東唱片方面則由出新碟變成出新歌,《最好的時刻》這名字更被舊東家截糊用來命名新精選集,結果要再過多一年、距離《你們的幸福》已三年,才終於等到新粤語專輯,但這延期卻似是冥冥中安排,令陣容鼎盛的《Kontinue》在2014年最不該同時亦最應該的日子面世。

第一首《C餐》跟上作開場的《十二月二十》同樣走reggae風,似乎周博賢很喜歡這種風格,一路以來幾首謝氏雷鬼也算這首寫得最好,再有梁栢堅的絕詞,表面上抽今期流行的A餐B餐水,內裏談談近年日益受重視的香港本土和廣東話文化,暗地裏又從娛樂頭條延伸到選舉、政治議題,剛巧之後徹頭徹尾地周博賢的《雞蛋與羔羊》也在談C餐,但改以嚴肅角度出發,站在雞蛋與高牆之間批判當下香港政局。這個團隊的歌好聽的從來不只在音樂,還有當中態度和玩味,和台前幕後合作無間的天馬行空與多元。這兩年謝安琪也開始參與創作,繼同名國語專輯的《到南邊走走》,新廣東唱片的《勢不兩立》也是由她作曲,雖然曲調不算突出,小克提倡包容的詞亦跟歌名意思相反帶來爭議,幸好有Goro Wong精彩的搖滾編曲,令這首歌成為焦點之一。

說到勢不兩立,另一話題是伍樂城X黃偉文《家明》與澤日生X林夕《獨家村》之對立。兩個偉文是很多人眼中現在香港詞壇的(假想)競爭對手,二人也跟謝安琪合作過多次,在這裏是比試的高峰。各自作品都是情歌式包裝帶出更深層寓意,只是《家明》明顯遜色,先旋律和編曲都平淡,再歌詞遙指1989年某一天發生的事,《獨家村》主角則是同床異夢的兩人,但更似謝安琪在表白出道近十年一直孤身走我路的心聲,再進一步這兩人關係更像在寫現今中港充滿矛盾和衝突的兩地關係,而且說得很白、刺得很痛。《家明》雖敗猶榮,因為音樂不差之外,歌詞的深度、批判性和共鳴是近年數一數二,雖然這類K歌式作品是大家希望謝安琪可盡量避免的,不得不贊同《獨家村》很適合她,也沒幾人可更勝任唱出那份愁緒。

本土情意結的高潮在電氣的《篋神》,顧名思議關於縱橫港九各消費區與交通工具的強國物流專員,配合梁栢堅幽默抵死的口語詞,謝安琪破格地玩聲玩得出神入化,像中間的神婆聲,和最後一段每句都略轉一轉唱腔千變萬化,遺憾是唱了一年之後,「篋神」之患只有變本加厲,始作佣者更要是香港政府和鐵路公司自己。緊接一首慢歌,若說謝安琪每張唱片都會有一首歌唱著自己的心路歷程,今次就是《頭盔》,可是夫子自道的歌詞和音樂不算出眾,中間突然急停轉入爵士段落的編曲效果亦很尷尬。《頭盔》可能是她歷來最重b-side感之作,有點可惜,因為之前的《篋神》相反是最佳之一。

幸好好物沉甕底,專輯的結尾充滿驚喜。《我可以被這個世界淘汰,但不可以被世界擊敗》就算沒看到是林阿P出品,單看名字已知不能錯過,預料之內就像謝安琪唱My Little Airport,音樂與用聲都和以往很不同,但又能帶出屬於自己的辨識性,和《第二個家》相比,這是個如何唱別人的歌而不會失去自我的正確示範。不過跟著的另一首民謠小品《十倍奉還》其實更加吸引,特別的結他和弦和慵懶氣氛很易讓人留下深刻印象,而這兩首可說是全專輯僅有的正式情歌,但內容沒要生要死而表達伊人當自強,是她很難得可讓舊fans感到討好的情歌。

《最好的時刻》雖是第一首派台,在專輯則排在最後,或者是好物沉甕底的緣故吧,若用此曲作真正結束就很圓滿了,因為跟著還有一首《正視.愛》,反倒破壞了那充滿光明希望的餘韻,但當這首是她為公益活動所寫的主題曲也標明為bonus track也就別計較,不如留意其中她投身唱作人的象徵意義。作曲和填詞她都試過,但這首應該是第一次不假手於人,全靠自己獨力完成兩部份,即使不算如何突出,希望之後會繼續努力有更多出品,畢竟太長時間依賴幾個人創作很易墮入悶局,多一個人創作便多一分機會突破。

當以為《你們的幸福》已經很強勁很成功,《Kontinue》做到更不可能,除了《頭盔》一首全無瑕疵,以往專輯中間比較薄弱的弊病都沒有,從頭到尾一直維持高居不下的水準,字裏行間也重拾大家最希望的思考、批判和正面意識,再度貼近民眾民生,陰差陽錯下,就連發行的時機都和專輯主題配合得天衣無縫。《最好的時刻》在2013年初派台已成為年度社運歌曲,一年後《雞蛋與羔羊》更特地選六月三十日公開,立即成為之後一日的主題曲。《Kontinue》首度推出是9月27日的「二元對立」音樂會,也就是學生重奪公民廣場之後;2014年9月28日發生的事已不用再多說,到9月29日《Kontinue》正式發行,一面世就成為年度社運專輯甚至年度唱片。這可是可遇不可求機遇。只是相信歌手自己都寧願沒獲這份「厚待」。

這個延續,也證明回歸獨立的決定是正確的。投身大公司低迷多年後,這自己發行的作品獲得之嘉許和獎項的數量卻是紀錄級,更可在一年內發行三個版本,可見獨立發行不一定是末路,只是聽過覺得贏的是質素,音樂上欠缺突破,很多歌曲和舖排都充滿似曾相識感覺,如又是放在頭又是reggae的《C餐》已像刻意重複前作,音樂和演譯也對應著《喪婆》;唱片中間依舊加點實驗性質,聽《頭盔》想起《吶喊》,《篋神》又有《方玲霞》、《直角等於三角形》的影子;民謠小品唱過不少,《最好的時刻》風格更是她舊時常唱的;周博賢的詞不離慣性套路,好玩,但不變。可說是熟悉、親切,倒過來看就是創意到瓶頸位的徵兆,不過解決方法他們亦已經找到:跟離開大公司一樣,重投獨立就可以了,像《第二個家》得到很多大牌音樂人充撐,最後事與願違,這次找來My Little Airport的林阿P,就一拍即合擦出火花。始終要找合作對象,講求的不是名氣,而是彼此的才華和是否合得來。

其實王菀之的實驗三部曲《Atmosphere》,已表露了現在香港最有活力的創作人在地下,謝安琪也應襯這機會重新出發,嘗試跟更多獨立樂隊和具前瞻性的創作人/製作人合作,試想像Kolor為她寫一首《天地會》,或Supper Moment的《無盡》交給她唱,可是充滿無數的可能性和新氣象。當寄語大家要continue時,她亦要繼續indie下去,因為這樣才可保存和發揮真正的謝安琪本色,就如問想要下一首《囍帖街》嗎?相信大家更渴望的,是另一張featuring謝安琪的《頭條新聞》插曲精選。

2015年9月27日 星期日

一年.-1:當張懸都在唱《神奇女俠的退休生活》時,我們還需要《謝-安琪》嗎?:謝安琪《謝-安琪》


謝安琪《謝-安琪》


在《你們的幸福》時聽得最多的並非歌曲,其實是謝氏團隊與新藝寶之間諸多糾紛。對追隨者而言這專輯既喜又悲,因為可說是進大廠牌後唯一合格之作,充滿Kay味同時水準超乎預期,不過如此大幅反彈,可能是分道揚鑣前夕唱片公司已無多干預的結果。和平分手後分別簽約星煥國際和金牌大風,同時進軍本港國語兩大市場,會擔憂是正常,最後果然沒有乘《你們的幸福》專輯和演唱會載譽之勢,只見又一張國語專輯。為何仍執意於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市場?

首次攻台的《第二個家》找來台灣明星級創作陣容,音樂帶強烈作者個性,令歌者嶄露不出自己的風采和實力,致不淪不類收場。相信教訓太大,《謝-安琪》未有重複同樣的錯誤(雖然在此階段「謝安琪推出國語專輯」本身已是錯),美工依然帶國語市場喜好的文藝氣息,但製作班底改以熟悉的香港幕後名字為主,不再充斥過盛台味,無需強迫迎合不配合自己的歌唱路向,嗓子咬字皆舒適自然得多更有信心,唱者聽者都愉悅。

詞的限制始終是失去可借本土文化發揮的地利,就改以較廣泛主題入詞,所以謝安琪的國語專輯,會比粵語唱片更著重表達女性的內心情感。周博賢終於參與國語詞創作,也正好他有份的幾首都是跟大家分享生活、述說時局,詞鋒深度跟廣東詞還差一段距離,最少讓她的國語詞題材不再過份情情塌塌地狹窄。

一開始是兩首劇集曲《我們都被忘了》、《眼淚的名字》,多加一首Christopher Chak曲林夕詞的《在雨中不能說雨》,可取是對國語的拿捏和唱功有所進步,但亦僅止於此,感想和初聽《第二個家》差無幾,不過不失,但這種典型流行抒情曲並不像她,她也不需要唱這樣的歌。其實這同名專輯情況和《Slowness》類似,具派台局格最易聽的排在前,可視第四首才是正式開始,不過新創作團隊的客觀條件優越,成果卻未至於很理想。

《一》和《心不由己》分別有林一峰和Cousin Fung助陣,只是跟最初三首一樣欠缺突破甚至面目有點模糊,反而周氏包辦的《停轉的木馬》值得留意。兩張國語專輯中他都未有負責多少創作,今次除了和謝安琪合作的《到南邊走走》外,曲、編、詞三方面都插手的就只交出這首。在《第二個家》中他唯一作曲的《愛情預購》是全唱片數一數二佳作,但《停轉的木馬》整體都顯平淡,若是寫給其他歌手沒甚麼問題,但說是周博賢為謝安琪寫的話,期望與落差便相當大。

幸好有他相助的另外兩首相反屬最突出。林奕匡的旋律配上他的編曲和歌詞,在《小頑童》輕快地追尋狂野的夢,然後謝安琪親自作曲的民謠小品《到南邊走走》高呼要遠離煩囂到外面走走,音樂、措辭和跳脫正面氣氛十分周博賢,就連口音和用聲也沒刻意迴避出身,咬字用力有點粗有點硬的不地道唱法反成特色。這兩首重拾早期專輯的感覺,會讓喜歡她廣東歌的人滿意。

餘下兩首也是在她國語專輯中較不常見的風格,《兩雙》是平時都很少唱的舞曲,因為本質是首宣傳歌。從她進入大公司第一張正式專輯開始,收錄她獻唱的廣告歌/劇集歌情況很常見,問題在這類外來的「豬頭骨」質素與風格往往不配合專輯,勉強插入更成負累,《兩雙》就是風格太迴異的例子,而且作為一首合唱快歌,對象是更擅長此類曲風的吉克雋逸,便只淪為失色之作。

排最後的《I Have a Dream》是第一首派台曲,也是謝安琪最駕輕就熟的power ballad,曹格的曲善用謝安琪音域廣、張力大的的長處,更有名製作人塗惠源的激昂編曲,但可能始終不是母語關係,只感到歌手還未充份發揮自己的實力和和歌曲的潛質,尤其同期派台還有風格相近、詮釋另一種"I Have a Dream"但更具話題性的廣東新歌《最好的時刻》,這理應是宣傳重點的新國語唱片首支單曲,便立即被自己另一邊的新歌比下去。

相比《第二個家》,《謝—安琪》毫無疑問是個進步,找回粵語團隊支援終於「對辦」,謝安琪在唱別人的歌的格格不入感沒那麼重,只是成品亦只是由一個熟悉她的團隊創作了一批較適合她唱、較為港式的國語歌,風格上仍聽不出屬於她的個性。可想而知得到的評價只會跟前作相若,說第一作為摸索市場而走保守路線可理解,第二次仍如此停滯不前,全因繼續放棄賴以成名的冒險精神,再取不該有的刻意和計算代之,未能克服這心魔,她的國語專輯都不可能像在香港出唱片時般隨心所欲,也即不會成功。

再者,其實弄錯了真正的目標市場。在自己的家奮鬥多年時,也令她在香港以外贏到不少知音人,當中很多都十分清楚真正的謝安琪音樂是怎樣,才會對兩張全無型格的國語專輯恨下劣評,而就在這同名專輯一年前,張懸來港表演時,更特別演唱了《神奇女俠的退休生活》,是對她的態度和藝術成就一份份量不輕的認同。但與此同時,謝安琪卻再度為投身國語市場拚命委曲迎合。已綜合了大家對謝安琪和《謝-安琪》失望之處,因為最適合的合作夥伴不會是吳青峰、徐佳瑩,而應該是張懸、陳珊妮。所以本作失敗一大理由,可能是說好的左小祖咒呢?

2015年9月26日 星期六

一年.-2:終於回家了:謝安琪《你們的幸福》


謝安琪《你們的幸福》


「謝安琪終於臨崖勒馬不再被擺佈唱情歌,平民天后回歸了。」

唱片沒推出多久,這拿新歌歌名玩弄的文字遊戲已被玩到成cliche,但確實是對《你們的幸福》最貼切描述。投身大公司必須有所妥協是人所共知現實,街知巷聞的《囍帖街》是美夢也是惡夢的開端,往後唱片公司掣肘越見明顯,在放棄本土特色轉戰國語市場的《第二個家》更毫無保留,將謝安琪和幕後一眾多年來辛苦建立的一舉推倒,是比無大知名度的初出道更低的低潮。雖說獲得續約,卻對前景不太樂觀,結果2011年底《你們的幸福》無大宣傳下推出,意料之外是「居然還有機會出新唱片」,「還要是粵語專輯」,意料之內是「唱片公司應早沒信心,難怪出得這麼低調。」無聲無息至未有為這新專輯作過甚麼關注或構想,但沒期望是好事,難得如此方有幸重拾第一次聽到《Kay One》和《K sus2》的興奮。

未動耳單眼看,已體會到脫胎換骨轉變。大約九十年代末、「後四大天王」時期吧,配合K歌興起,唱片公司利用奪目包裝轉移焦點掩飾內涵不足本質,至今雖有改善偶爾仍見很大很花巧之流,而謝安琪多張專輯下來喜採digibook包裝,坦白華而不實非常不討好。以素色做主的《你們的幸福》跟封面上妝扮一樣樸實,尺寸縮小回平常尺寸再化成一本書,唱片存放得比以前穩妥之外,經驗之談一張成功的謝安琪唱片,內裡必備台前幕後眾人豐富文字分享。雖然整體仍過份追求美觀,白色書本揭過幾次已弄髒,天蓋式紙套亦不太實用,屬美麗中的缺憾,只是別出心裁設計與內容見心思也見誠意,提醒了大家要付錢買唱片的理由。

記得《Yelling》時曾鬧得不快,因為作為演唱會主題專輯,唱片公司寧選最傳統作品《祝英台》和《年度之歌》做主打,都不願搶先宣傳風格另類的演唱會主題曲《吶喊》,所以今次首支派台歌竟是reggae配地道幽默歌詞的《十二月二十》十分有意思。這在本地幾同自殺一著對謝安琪而言卻是道曙光,打從一開始團隊成功之道就是出奇不意,觀乎這重投偏鋒之舉和製作名單中周博賢再次擔任曲詞創作主導,第二主打的主題曲縱然格局保守,卻跟舊時作品一樣歌詞引發連番討論,「回家」的意味也就更深長了。2007年的精選集《3/8》中,三首新歌分別展示謝安琪Kay的、K的、畸的三面,《你們的幸福》作為低潮後重新出發的重要一作,同樣可如此綜合成三個不同部份。

按下播放鍵立即傳來熟悉聲音,《十二月二十》曲調輕鬆加上趕世界末日熱的惹笑歌詞,後有英師傅在《潔淨皇后》帶來拿手搖滾,唱片推出前後正值菲傭與內地人居港權問題吵得火熱,前者辛酸《菲情歌》已表過,今次則借跨境成「潔淨皇后」的主角際遇寫出內地人來港的慘情生活,編曲爽快有勁。在四年前《第一天》愉快迎接新生命,《第二天(快樂是...)》延續輕快12/8拍子,透露細心照料兒子成長和安撫對前路不穩的擔憂之情,仍溫馨卻貼近時局地多了份沉重。早就開始追隨的樂迷,在初三首即可找回久違了的親切感,這就是不會流於本地俗套但又異常順耳的周博賢X謝安琪系獨家作品,上兩張唱片過份正經,已經許久未能聽到了。

要完全擺脫主流也很困難,就如中間兩首、Christopher Chak的《你們的幸福》和Cousin Fung的《臨崖勒馬》皆屬典型K歌格局,但論水準要比他們以往的高,也全靠歌詞昇華而不平凡起來。很慶興這次沒有走向通俗的黃偉文,詩辭文學風和禪道哲理的林夕跟唱人文民生的謝安琪本就天造地設,《你們的幸福》聽似情歌實質批判都市人對物質以外一切莫不關心的病態,縱K仍是近年曲詞俱佳的難得好歌。《臨崖勒馬》則是日本福島意外後周博賢告誡核能禍世的心聲,香港在這年也遇著大亞灣核電廠發生連串事故,後無退路只能默默承受下,定會從中聽出共鳴。 Eric Kwok的《少女瑪利亞》民謠調子悠揚,談聖人也無力打救世人,人終需要靠自己自救,不K之餘聽得人很舒服,邊聽邊細味歌詞意思。

一如平常後半集中實驗性作品,也就是她電氣一面。Seasons Lee合作過幾次,《溫室》是《賴床》之後最好的,像《紅衣天使》的迷離急促節奏伴隨,細數近年廣獲關注的「港孩」現象,是本地罕有題材。《借過》則好比《方玲霞》續篇,不過內容要憤怒得多,誰要借過呼之欲出,唱片推出後一個月就是區議會選舉了,很可惜制度下總有些無能官員,即使怎麼唱怎麼罵,都可以在整年不工作和不獲民意支持的情況下自動當選。

《浮雲》相當獨特,前有師傅解構我們的幸福,徒弟林若寧則寫低下層的新移民,來到這大都會才發現適應不到過大的貧富反差,未能面對利益主導的社會風氣,最後意興闌珊攜子回鄉,可視之為《潔淨皇后》第二章或結局,特別之處是全曲只圍繞一個八小節的主題旋律發展連副歌都沒有,氛圍接近《悟入歧途》但更慘情更低迷,在簡約編曲襯托下詞的意境得以極致塑造,成品就像《愁人節》和《烏托邦》合而為一。不止於這唱片,《浮雲》應該是謝安琪歷來最album track一首。

最後《十二月二十二》跟開場曲呼應,末日渡過了,避過災劫的老百姓樂觀面對未來,正好與前面幾首電音下來的陰沉承接作了個完美結局,遺憾是當中美景真的有待熬過末日 - 或革命成功之後 - 才會現於香港,和略嫌室樂伴奏有點擠擁不夠和諧,破壞了詞中光明氣息(雖然如此,仍很喜歡那slide guitar)。其實還有一首《大城小動》,略過正因本身被用作電視節目主題曲創作上有所限制,就算詞寫城中軼事格調氣氛都跟整體不合,如不加入這首的話全張唱片便能一氣呵成。為何每張唱片總執意要把當其時唱過的劇集或節目主題曲收錄?真正能夠融入並有助整體只得《最後晚餐》,正因曲編詞都與唱片大方向一致,其他的包括《大城小動》,都只成畫蛇添足的多此一舉。

造就「回家」感覺的,台前幕後都有功。謝安琪的聲音討好了,《十七度》之後用聲改變,尤其現場有時候很/太R&B,《Slowness》再喘息悠閒下來,台式的《第二個家》也不用說了,仍唱得好聽,但總找不著聲音中的火花,直到《你們的幸福》唱腔像回舊日有神又起勁,立即爭到大量印象分。已沒有期望可再有多少技巧性演唱,某程度上經過《我最喜愛的歌》歌者聽者皆抖震的高音,現只望踏實悅耳必無他求,既演唱逐回狀態賣弄的部份適可而止就好,特別欣賞《臨崖勒馬》副歌每句最後的扭音,只是近幾張唱片換氣聲太大太明顯,她一向是香港難得唱片和現場都擅於把氣息收藏的歌手,呼吸自然流露的能為音樂潤飾,這在《Yelling》之前無多少可挑剔。

周博賢強勢回歸也是致勝關鍵,《第二個家》證明就算是名家也不一定能跟謝安琪合得來,沒有他的曲她就不可能盡情奔放地表現自我,最重要是如《浮雲》,專輯就像向過去重新學習,把舊作好的元素找回來再結合成新素材,同時帶回進入新藝寶後失去多時的「慢工出細貨」味道。很難要求為避免過份K歌化的作品出現而不假手於固定團隊以外的人,幸好歌詞方面有所堅持,沒了黃偉文、只請林氏師徒各填一首,餘下全部自己包辦,可喜終於沒有情歌,不是不能夠唱,而是不需要唱,《你們的幸福》已全解釋了,再唱《我歌故我在》也不會自打嘴巴。

周詞魅力在於常用幽默旁白和故事,與聽眾分享一些生活小品味或寓意,缺點是間中用詞過份地道危踏通俗和粗俗的分界線上,還有堆砌過度導致語病或出現粗糙措辭、古怪情境,這一切在《Slowness》中最嚴重。今次雖未完全克服最少改進過來,和選材相當精明引人入勝,讀過大半年港聞版,見盡中央操縱、政府無能、商權過大等大大小小,聽著這唱片更覺現在身為香港人的無力感 - 這就是大家支持《你們的幸福》的主因:我們喜歡周博賢、愛聽謝安琪,正因他們寫的唱的,就是香港中的你我啊。

還找到兩個有趣之處:雖然《第二個家》是第一張正式以中文名命的謝安琪唱片,若只計粵語專輯《你們的幸福》才是第一。另如今沒有很多歌手仍獲投資推出大碟,就算是當打天王天后級的也改以EP做主,發過幾張EP(甚至精選集)才能有出張大碟的機會,謝安琪卻相反出道至今僅得一張EP,沒有人看好(包括對她和對整個市道)還會在低谷處發張新大碟。在《Binary》時提到,謝安琪的二元困局是Kay歌與K歌之間的平衡點;在《Slowness》時提到,她讓人回到流行曲仍是用來聽而非單為供應給卡拉OK市場的黃金歲月。《你們的幸福》在這幾方面都再度開竅了,縱難完全洗脫商業色彩,起碼沒太重流行味道並保存(尋回?)自己風格,雖當今博客界普遍論點是香港流行曲已進入詞地位凌駕於曲的不健康境地,正如很多人仍會為一首歌有某填詞人執筆而鼓舞並特意咀嚼,卻少見會為作曲人、編曲人和監製同樣喝采、評鑑,但有信心Ban Ban團隊可越過這關口,他們的強項正是全面和勇於突破。

除作為久違近兩年的新粵語專輯,被「放逐」台灣這第二個家後重回故地再次上路,《你們的幸福》具相當意義,既製作與音樂同樣優秀,自當要付錢買張唱片支持,有朝一日辦得成演唱會要也會買票捧場,以示對唱片公司還願意為謝安琪押此冒險一著的謝意。就算到頭來都未能大賣,在「愛思索便會福薄」的香港仍敢推出一張這樣反潮流的專輯還贏盡口碑,歌手、創作人和唱片公司其實已經勝了、《你們的幸福》已經成功了。

2015年9月25日 星期五

一年.-3:「那麼,本來的家呢?」:謝安琪《第二個家》


謝安琪《第二個家》


一個香港歌手,無論在本地市場如何成功,自己志向與唱片公司要求,總催生國語唱片以求打進龐大得多的內地和海外市場,就算是被推舉成當今樂壇本土文化代表的謝安琪也難破例。以往都有些歌曲改成國語版本試探,2009初趕演唱會檔期的《Yelling》後,預算年底會是流傳多時之國語唱片,卻再來一張粵語大碟《Slowness》。要經過寂靜一年到2010年末,其他華語地區大多數樂迷才藉《第二個家》認識這「港女之聲」,常駐製作人周博賢也退位給多位台灣高手參與,目標市場相當明確。

說來,特別之處除是謝安琪首張國語專輯,也是她第一張正式以中文命名的唱片,只是名字讓人唏噓。眾所周知這一年間,四大唱片公司跟壟斷一方的電視台,就版權與錢銀問題鬧出很大風波,首當其衝就是身先士卒亮相他台的謝安琪,被大台抵制出鏡,再遭敵對唱片公司旗下印刷媒體連串中傷,缺乏曝光率之餘僅得負面新聞流傳,就算當選傑青對音樂事業和形象都無大幫助。《囍帖街》使她成為新一代天后、最受注目巨星,《Yelling》與《Slowness》不多叫好也不太叫座延續不到聲勢,2010差不多無任何建樹,爭鬥平息了湧向她的餘波仍不絕,就連原來的追隨者也或悲觀或離去,在香港樂壇沒多少人試過跌得如此急如此傷。

叫《第二個家》,彷彿就是失意於本來屬於自己的市場,唯有出走找新落腳點再出發,而偏向台灣只帶來更多聯想,因為對香港歌手而言寶島有著雙重意義:成功歌手視之為進軍海外的跳板,特別以前內地市場未及現今開放仍難進入時,另方面在本土沒起色也往往被安排到台灣發展,白點說是被放逐過海找尋最後機會。見她這兩年境況,很難不假設是後者。應該沒有人想過,香港樂壇也會出現一個啟發大家「別跟大財團作對」、「勿得罪有錢人」的另類教材,草根代言謝安琪既言教亦身教,除了音樂連自身都收社會教育之效。(苦笑中)

雖然香港背靠祖國,用台灣班底做主力卻可能是個正確策略,因為台式流行曲清新感性在多地都得人心,更重要邀得當紅的蘇打綠和徐佳瑩、李焯雄等大牌相助,香港方面除周博賢與現在的常客Cousin Fung還有方大同,已具一定號召力。精心計算下大眾需求的台式元素如聽得舒暢的chamber pop、小品民歌和清新搖滾一應俱全,幕後名單也是個質素保證,牌面上萬無一失,卻硬是差點味道。疑問是歌手是否適合這路線?

《The First Day》後經歷產子氣胸,也值進入新藝寶/環球音樂路向出現偏差之始,還有隨盛名而來的龐大工作量導致操勞,無論那個是或不是原因,不爭事實有二:曾因超凡唱功獲度身訂造近年難度最高挑戰歌《我歌故我在》並且遊刃有餘,如今反成了走音常客;以前雄厚有力的嗓子彷彿疲累了不夠力不夠氣,在《拉闊變奏廳》尤其明顯。老Kay迷不悅的除了音樂方向日趨大路,還有這聲音的轉變,大家愛戴是喪婆式隨心吶喊,如今不造作也太矯揉。按道理新歌該很適合這種聲線,合起來卻稍欠理想,明顯缺乏是張力,《脆弱》最後的複聲部對唱得脆弱是一例,很多時候唱不出需要的氣勢或柔情,兩年前《那碗粥》的謝安琪活脫是另一個孫燕姿,這兒只找得到生氣未足的孫燕姿,有感空洞。

非一無可取,聽得到國語發音咬字進步了,運氣和高音也比上兩作穩定,勿強求可回到全盛期狀態就好。創作組花足工夫並無欺場,歌曲識別性強,部份確是作者個性風采蓋過歌手,亦有配合得宜相輝映的時候。來自蘇打綠之一快一慢、青峰《再見》與史俊威《我想》就抓得住發揮歌手的要訣,事實證明找來蘇打綠製作十分明智。喜歡上作《藝伎回憶錄》,想必會對《蘭花指》抱相同好感,曲詞的徐子崴、徐子淳兄弟是本作難得之內地元素,搶耳中國風加入名京劇男旦李玉剛是神來之筆,主角自己也唱得出色彩來。最得人心應是《愛情預購》,唯一周博賢主理曲目,會聯想到出道之初的《開卷快樂》,同樣找來本地實力派爵士樂手演出,發現謝安琪唱這種輕爵士也不錯。

談到周博賢,不禁再唏噓。伯樂身份合作多年,周謝二人已成香港樂壇不可替代的唱作伙伴,關係密切至不可分割。分開了會如何?《第二個家》是一例。了無Kay味的不止音樂,詞更讓人失望,以情題論文筆措辭欠驚喜,特別斟酌只會慨嘆交異地人填詞弊多於利,有理由相信作詞的台灣朋友事前對歌手認識不足亦無意深究,結果除《晚睡早起》和音樂頒獎禮主題曲《拾年》找得著那份生活感覺,和《蘭花指》帶點訴今昔文化氣息,其他無值得細味再回味的亮點。可能國語訶不是周氏專長致此局面,現予人印象這唱片是僱傭式或採購式製作,不顧及歌手所需,而計算好能在大巿獲益的情況下外判創作,可是最少歌詞方面可花多些心機,定一個能突顯歌手定位的大方向吧?

雖稱港,以往大部份歌曲題材放諸四海皆適宜,像《愁人節》為貧民發聲,和《私隱線》投訴公交乘客對著電話高談闊妄顧他人,就不過份地道或小眾,那個地方的人都有共鳴會心微笑,同時未至於太難想太難寫。這種不流於情塔俗套的市井式嬉笑怒罵,正是「港女天后」謝安琪和「樂壇長毛」周博賢引人入勝之道,《第二個家》方針卻是用最平平無奇、最不突出的方法,向海外朋友介紹這位香港最獨特、最具個性和地方色彩的歌手,就失去了應有的意義。

《第二個家》底線是張不錯的台式流行唱片,整體質素比好些內地和台灣唱片更高,但僅止於此,站在追隨者角度,則跟《Slowness》一樣,目的是招攬新聽眾多於表達真我。香港版尚有兩首年度難求的廣東新歌,可是同樣是為他多於為我衍生,電視主題曲《大愛感動》中規中矩,廣告歌《狂想曲》打著Seasons Lee招牌惜曲詞皆雞肋水平不達。

總有人喜歡聽謝安琪唱簡單情歌,看產假後最像以前的《Yelling》大眾評價卻是最低就知這種人數目不小,而今次找來的創作陣容和歌手仍優於很多人的演唱,足夠滿足大部份聽眾。不喜歡的,乾脆繼續耐心等待下一張廣東專輯罷。《第二個家》還有一個啟示,就是大家應當珍惜周博賢,對比此作跟之前幾張,立即顯出周氏創作在兩岸三地的獨特性,歌詞不會是文藝水平最高一位,中港台地區主流樂壇卻找不到同類具草根氣息與批判色彩的填詞人,只有香港獨一無二文化背景,才能誕生出這樣的奇才。曾幾何時,他和謝安琪令很多心灰意冷樂迷重新投入香港樂壇、再度留意本地流行音樂,敬希二人別因時不我與改投他方,而遺棄自己真正的家。

2015年9月24日 星期四

一年.-4:從《跟我走》到《載我走》:謝安琪《Slowness》


謝安琪《Slowness》


作為一個從《Kay One》初版開始追隨的謝安琪忠實擁躉,第五張正式專輯《Slowness》是個難關、是個挑戰。取名「緩慢」的主題專輯,在09聖誕前夕推出正好配合冬天的步伐和氣息,但倒過來,《Yelling》趕演唱會檔期在年初完成,跟對上的《Binary》只差半年多些,現在年底又來,和以往(及樂迷們嚮往的)慢工出細貨走向相反,《Slowness》的名字與思想意外地成了個反諷。

並非謝安琪首張主題專輯,《Binary》便曾標榜過「二元」,但歌詞和音樂上皆表達不足有點言過其實,這次方為貼題:諸多提示下,事前已可預期全是慢歌,透過輕盈音樂提醒各位匆匆都市人凡事不用太快。對於死忠派來說,可是個非常精明的市場包裝策略:進入新藝寶/環球後,有意或無意地跟《姿色份子》和《我歌故我在》唱著的越來越遠,簡單來說,比《喪婆》時多了一份商業成份計算,眼見Kay歌與K歌比重慢慢失衡,一部重主流傾向作品的出現 - 悲觀地 - 可說是指日可待,需要的,或者是個「交代」。也即是主題專輯這重合理化煙幕,使大轉向的音樂,和在「冰火之間」的冰島拍攝、彷如時裝品牌目錄的封面,全部順理成章起來,有助壓住不少怨聲源頭,包括正發嚕騷這位。

不知是預算問題還是唱片公司給予高度自主,決策權落在第一天已和謝安琪合作無間的伯樂周博賢手中,定下主題主管填詞一崗再放心將作曲職責交予他人,捨棄當紅人物找了徐衛賢和John Laudon@CityBeat等帶點驚喜的合作伙伴,似乎從福音音樂界別中招來些好幫手。基本上全作走輕音樂路線,歌曲間洋溢懷舊氣息,彷似聽著八九十年代的女歌手抒情曲,當中以《藝妓回憶錄》最甚,出自何韻詩御用班底青山大樂隊結他手暨周氏廠牌Ban Ban Music旗下藝人英師傅,他08年的演奏專輯《Ying's Fool Playground》已老搖滾味十足,此曲東洋風結他加上歌者冷豔歌聲,腦海立即浮現王菲這名字。

其他像《雨過天陰》、《寬限期》、《載我走》還有主打《活著》令人身心舒泰,《十優生》的教訓使得對替其他人寫/唱的代言曲起了戒心,殊不知今次同類作品、港台劇《有房出租》主題曲《最後晚餐》與屈臣氏廣告歌的完成版《身體髮膚》,反是全專輯最佳之列,唯一能視作快歌只有天旋的快樂舞曲《衣帽間》。回到記不起多少年前,流行曲仍是用來聽而非單為供應給卡拉OK市場的黃金歲月,不過聽著聽著,聽出問題來了。

《Slowness》保持周氏一貫出眾水準,確實使人輕鬆舒服,達到帶領聽眾忘掉繁囂進入緩慢國度之目的,絕對是個成功。倒過頭來,打從最初替專輯立題,已同時為自己定下局限,固定了慢歌路線發揮少了,也更容易墜進與其他女歌手比較的圈套:想聽陳慧琳、楊千嬅、梁詠琪甚至衛蘭/A Music、容祖兒等等,可以乾脆直接回顧各自的金曲;喜歡謝安琪,正因沒有人像她、她不像任何人的獨一無二。《Kay One》與《K sus2》耀目的鶴立雞群光彩,《The First Day》過後慢慢暗淡,如今《Slowness》只是有一點不同、比較好一點的典型港式流行曲,水準仍在惜整體有些抑制欠缺足夠突出時候,也不見了歌手及創作人揚名的個性。有趣的是,比《Slowness》早一點,所屬公司環球發行群星打造的《Uni-Power》,謝安琪分別與陳奕迅和陳慧琳合唱的《青春無晦》和《文字流淚》,雖由局外人創作,兩邊比起來,反而《Uni-Power》的更能說服到是屬於她、適合她的歌曲,可見周博賢多年來已為謝安琪建立起「街坊之聲」形象,大眾間定位是替香港小市民和地方文化發言、批判,在大部份歌手面目模糊的本地樂壇中有此成就,實屬非常難得而且十分有意思。

但在其他人這樣認為時,《Slowness》反倒「不像謝安琪」。可能太過平穩,驚喜來自外援們,除前述過英師傅操刀力作《藝妓回憶錄》,《賴床》由另一BanBan藝人Seasons Lee主理,少不了他拿手的立體氛圍,編曲和層次感皆最豐富別於其他,難怪會放在最後以免破壞全體氣氛,因此天旋《衣帽間》外最易讓人留下印象就是這兩首,這次BanBan Music成員得以一振聲威。另一值得反覆再聽是《替你高興》,音樂部份全盤由CityBeat成員John Laudon製作,相信是擁教徒身份的謝安琪第一首帶明顯宗教意識的作品,編曲亦最為澎湃。

作為實力派歌手唱功卻不穩,成為了經常遭到議論的題目,從前即使《我歌故我在》這類高難度表演都別想找到失誤,登龍門後卻是《囍帖街》等簡單曲目也未必能順利唱好。先勿論現在唱現場的狀態,單評專輯中表現,期間必定下過苦功,感情、嗓音拿捏比以前進步還勇於實驗,是遠高於讓人滿意的水平,將來演出能否維持得到拭目以待,可惜出人意表,想不到反被歌詞部份拖垮了。

這次沒有林夕、黃偉文等著名詞人,周博賢向自定的主題出發,還是他慣常著重細膩描述和意境化的手法,圍繞數個生活題材,內容卻流於淺白集中表面,總是觸不到深處又沒多大想像空間,標誌的社會性和諷刺性詞題,亦只餘《衣帽間》一首嘗試批判物質和消費主義。這意識層面的轉變倒是使人失望,唯一可賀是情歌沒(未?)落入慘情俗套,但話說回來,在香港這個急速商業都會,要為「緩慢」找情景入詞確實易如反掌,卻涉及兩首情歌且取向相近,浪費了主題搭配地利的廣闊思想領域。

詞題未是最大問題,聽得人不爽利,主因在填詞時像未有花盡功力,文字和修辭有點堆砌感覺,弊在這毛病還要相當常見,很多歌都出現摸不著頭腦的措詞比喻,當音樂歌聲已放鬆,邀請聽眾放下生活壓力盡情享受,投入去卻可能遭這些文字缺憾打亂心神,可是宗掃興事宜。周博賢早已證明本地專業填詞界中他肯定可佔一席,經過今作失準,倒希望他除了作曲,填詞方面同樣嘗試與其他人合作尋求衝擊。

現實始終要面對,藝術工作者越是當紅,便越難罷脫大機構和主流市場的營運方式,終須為平衡商業與理想作出一定捨棄,正如大家都是木結他,不論《身體髮膚》精雕細鑿得有多美,已重拾不到《一人之夏》的簡單隨意,亦即出道之初令人著迷那份小品情懷。《藝妓回憶錄》不齒膚淺潮流唯有感懷際遇的主角,或有被利用來別有所指吧?從《囍帖街》、《十七度》或《鍾無豔》開始的話,要接受和喜歡《Slowness》應該很容易,不過很早已投入死忠行列的,只有明白一點:《載我走》的謝安琪,再不可能會是《跟我走》的謝安琪了。

2015年9月23日 星期三

一年.-5:如這吶喊可更響亮:謝安琪《Yelling》


謝安琪《Yelling》


聽罷《Binary》,連番嗟嘆。自《Kay One》戀上謝安琪和周博賢,二人不羈放縱在死板樂壇自得其樂,反常之道大獲民心。不用太花時間已獲大廠牌揮手招攬,《滄海遺珠》和《鍾無豔》與主流妥協的暗湧,在《Binary》成為事實,對於一個死忠Kay迷來說,《十七度》與《十優生》這種歌是沒有必要的,專輯之流行感也太強烈。新專輯《Yelling》只隔七個月,是為趕及年中紅館演唱會吧?派台曲《祝英台》和《年度之歌》前者採五聲後者有黃偉文,可惜驚喜不大,想必質素定因倉促再落一級。聽罷,心深感動。

「謝安琪回來了。」

全因派台兩首「僅比《十七度》順耳」,事前無多少期望,幸好 album track才見真章。現場向創作方針令專輯以快歌和臨場感作品為主,演唱會主題曲《吶喊》層次豐富,《字裡行奸》異常重型,就算老樂迷都會大開一驚,其他佳作有funk jazz的《直角等於三角形》和《方玲霞》復刻《Monica》,繼《亡命之途》後《紅衣天使》第二次與Seasons Lee合作令人起舞,這一切尋回《Binary》丟失的活力和趣味。

還有聽得出誠意所在,每個旋律、編曲皆投入了大量心思,歌詞再次評彈種種、細寫生活,少不了歌者自道一番,捨棄情題為民眾發出呼聲,主題吶喊卻改《Yelling》這「市井」的英文名,或是特意罷。要數不足的,是兩首派台慢歌並排放在連串快歌中間,打亂了整體一氣呵成的步伐。而且新曲僅得八首,最後兩首附贈曲包括《囍帖街》國語版《歡送會》,為打進國語市場手法很平常,但回想《Kay One》時,《我歌故我在》雙語版本各有自己編曲,《喪婆》與《悟入歧途》源於同一個旋律卻風格迴異同時主題互相呼應,成名後卻找不到這種妙著,再者《歡送會》的國語頗欠理想。又特別插入了同專輯的《開卷快樂》,似為歌者廣被傳媒抹黑的處境作個回應,同時呼應新作《字裡行奸》,不過這曲之前精選專輯已收錄過,又未有重錄或重新混音,只似煞有介事,更甚令人覺得急成軍不夠歌拿來充撐場面。

創作團隊回勇之態固然令人振奮,反倒理應狀態最穩定的歌手成為隱憂。謝安琪放過產假唱功不如前是事實,特別現場失準情況比以往常見得多,又有點掌握不到唱腔,單比較《The First Day》和《拉闊變奏廳》高下立見。新專輯快歌比以前再加神采飛揚,慢歌卻像嗓音都有點不同,聲線少了份輕柔,有時更露疲態,高音薄弱了,音準咬字偶現異相。演唱會前夕,當務之急是立即將這些毛病改過,因為大家想踏入紅館看到聽到的,是《The First Day》時的謝安琪。

該謝的還有幕後功臣周博賢,獨到觸覺讓謝安琪擁有屬於自己主流得來另類的風格,大眾喜歡他們不止音樂,還有態度,就如周博賢在唱片中和傳媒面前大膽說出對高層決策不滿的一切。希望唱片公司聽到樂迷們和他的吶喊,下一張專輯能夠給予同樣甚至更大的自由空間。《Binary》已證實了,不是只要迎合市場做甜一點、K一點就必能討人歡喜,有些時候是時勢造英雄,而英雄的本色,正是不會、不需妥協。

2015年9月22日 星期二

一年.-6:音樂內外的二元困局:謝安琪《Binary》


謝安琪《Binary》


當謝安琪這個「indie-pop」歌星簽約新藝寶,即是進入環球這家大廠牌,對於一個偏獨立路線歌手來說,這會是將來音樂發展的考驗。加盟後宣佈有囍相信殺過所有人措手不及,新大碟未能如期及早推出,應急是兩張新曲加精選:《The First Day》將舊歌重新編曲,比以前更放膽,是一部傑作;真正精選《3/8》出現繼《滄海遺珠》又一危機先兆《鍾無豔》,看見新藝寶商標,和主流製作人開始插手,總叫人進一步擔憂,因為聽謝安琪並不需太多《鍾無豔》模樣K歌,只是粵語市場同樣不能容納過於另類曲風。能取得平衡嗎?08年中《Binary》為大家揭曉。

包裝有點嚇人,數十頁紙的厚內本,像寫真集多於歌詞本,而《Binary》推出時正值書展,眾多少女模特兒與偶像歌手推出寫真集的熱鬧時期,即使方針各異,客觀環境下難免惹來不必要誤會。音樂方面,《3/8》三首新曲某程度上已替謝安琪/周博賢曲路作了大致分類:《3/8》是典型周博賢、《神奇女俠的退休生活》屬非主流性創作、《鍾無豔》就是他自己或其他創作人所寫的K歌「新路向」。

典型周博賢作品風格包容性高,曲詞往往充滿驚喜,能輕易博得聽眾一笑在心裏附和,就如與Cousin Fung合作的《如花》,《我愛茶餐廳》式酒廊搖滾在香港便不尋常,當然最意外歌詞真在寫周星馳電影的同名名丑角。還有兩首話題佳作:當歌名可以叫《港女的幸福星期日》,唱片推出前引來極大量的議論,不足為怪吧?因為「港女」已成香港社會物質文化負面象徵之一,眾香港男性認定這曲會代自己出頭,可惜Erik Kwok的曲清新無比,歌詞也如其名寫香港寫字樓女性渡過六天工作享受週日,「正氣」無比,會令有心人大失所望。

《港女的幸福星期日》「上集」是《神奇女俠的退休生活》,兩首女歌同樣出自黃偉文手,此君似乎偏向憐香惜玉,周博賢反對同一題材毫不手下留情,《入型入格》利用周博賢文化港仔對謝安琪片面港女一答一和的rap,把平凡R&B昇華成嘲諷香港物質女性的幽默金曲,極盡挖苦地道出現今香港男性尋偶難處,有趣在唱片推出時環球隆重其事在網站為專輯每首歌曲作詳盡解說,唯獨沒提及此曲,或者因為詞中提及到個很受歡迎的港女愛情電影系列,和一位別家唱片公司的男歌手,過於敏感吧?

而周博賢成功之說,除了流行得來有性格,也可寫出一些在香港樂壇而言「不流行」的東西如低調電音類,像以前《亡命之途》一開二,今作也有一明一暗:《私隱線》音樂與詞題都和《亡命之途》同源,用老式電子做背景音樂,對在車上在街中與大氣電波高談闊論的自私行為作出指責,未有人想過這樣做吧?迷離的《烏托邦》,氣氛淒美而灰暗得不是一般本地流行曲可比,反諷的曲名與道盡香港社會風氣之歌詞直使人心酸,曲和詞皆是傑作。

至於K歌,雖早成主宰香港樂壇發展多年的主路線,對謝安琪卻是個新嘗試,遺憾在也是大家不想她作出的嘗試,畢竟她成功之道和惹人愛戴之處就是遠離K歌。專輯第一首派台歌是周博賢加Cousin Fung的港式R&B《十七度》,比《鍾無豔》「更K」,覺得不對辦的話,還是聽跟著老土一點的《囍帖街》較妥,Eric Kwok搭Wyman不會有錯。這些都是其他人插手的,周氏出品又如何呢?作為電視劇主題曲的《十優生》過份輕鬆了唱也不太好,《十字架》台式champber pop曲風 - 甚至有個聽來十分孫燕姿的國語版《那碗粥》 - 會是專輯裏最不流行、聆聽價值最高的大路作。K歌不是問題,但很難不流於俗氣,即使具質素如自公開已盡攬各頒獎禮大獎的《囍帖街》,也失去以往令人耳目一新的驚豔和震撼。幸好這一次K歌只佔全十首中四分一左右,尚「少」。

那麼,是好聽了,還是變差了?經常唱K、之前未多少接觸過謝安琪的,《Binary》應會是最佳作,單《囍帖街》和《十七度》兩首已吸引,再看頒獎禮偉績,謝安琪與《Binary》已被大眾認同了,加上周博賢和其他合作夥伴,要持續寫出可大紅大紫的好歌好詞絕對不難。但對於一路追隨的Kay迷,這卻不是想見到的結果:以往還是「indie」時,除了聽她動人聲線,還有在本地難尋的「另類」編曲和旋律,即不止欣賞歌者,還有作者;現在唱進K領域,創作及歌詞必被局限、被簡化,犧牲了音樂性。

在《Binary》之前,每作總有一兩首歌讓歌手表現廣闊音域,如《我歌故我在》和《後窗知己》,但今次莫說高音了,較為高技巧化一點的演唱都不太找到。是為遷就歌手或K歌市場嗎?歌曲方面如幾首較K/較主流的引起反感,還有些好歌挽回,只是全碟就是找不到首振奮人心的代表作,如《Kay One》有《姿色份子》和《我歌故我在》、《K sus2》有《愁人節》、《The First Day》有《後窗知己》和《節外生枝》,《3/8》都有首主題曲,《Binary》卻遍尋不獲,就算當打《囍帖街》還欠些許。相信是靠攏抒情R&B致活力不如前的結果吧。

若這天我再唱
媚俗歌曲太平常
誰又稀罕傾聽另一位偶像


《Kay One》名曲《我歌故我在》裏,謝安琪唱著。之後《節外生枝》和《3/8》繼續歌頌我走我路和獨立精神。若義助性質的《滄海遺珠》和《四面楚歌》只屬意外,《鍾無豔》和《十七度》甚至《囍帖街》很難再自圓其說吧。簽約新藝寶、唱著大路情歌和K歌,已和最初高唱的背道而馳了,雖仍可見周博賢死守繼續保存獨立創作韻味,但無疑主流化作品將越來越多,舊日風格或會慢慢消失、沖淡。這是進入大公司和大眾市場的必然後果。

周博賢曾在《The First Day》內頁發表對當今唱片商業不太咬弦之論,《烏托邦》歌詞除對社會不滿,或許也加入了對本地音樂工業的控訴,詞中雖不屑妥協,但為勢所迫還需習慣的描寫,不就是《Binary》之況嗎?專輯起名《二元素》,唱片公司宣傳為「對比、對立、反差」主題的概念唱片,不過如此描述相當勉強,因為最簡單的情歌內容男對女也能同樣詮釋,而全專輯最大的二元,必定是此:


Kay歌 vs K歌


必定是歌手和製作組面對的最大對立面。大家想聽的是前者,中文流行曲需要的也是,只是香港生活迫人,加上大公司掣肘,有隱憂大家喜愛的謝安琪逐漸遠去、漸漸疏遠《我歌故我在》的她。畢竟,香港是個《烏托邦》。

2015年9月21日 星期一

一年.-7:巨變前的蛻變:謝安琪《The First Day》


謝安琪《The First Day》


相當諷刺,突然間謝安琪變成了自己《開卷快樂》的主角,因為連串反香港樂壇/娛樂圈之道而行的所作所為,把所有的規則都顛覆了、將所有禁忌都犯了,然後彷如電影情節地一登龍門。這類電影假如在成名後還未到結局,跟著發展的劇情往往是主角被主流接納後「腐敗」了,負了支持者的期望,恰像現在景況。所獲的正面迴響遠比預料中大,大得讓她踏上各大頒獎禮的台板,唱片公司也變成新藝寶 - 或者和其他對比這也不算太大,但新藝寶總比藉藉無聞的獨立廠牌Ban Ban Music具規模吧?生活態度種種因果導致見報率意外高企和惹來爭議,第一首新作是與劉浩龍合唱的《滄海遺珠》,一首「大路過大路」的情歌,「不會/不應唱情歌」的謝安琪的禁忌;新藝寶公佈的第一部作品,是為僅得一張半大碟的她推出新曲加精選。典型大公司作風。

「這些還不是『腐化』的徵狀嗎?」

《The First Day》是謝安琪產假前給各位歌迷的禮物,包括了三首新歌,和幾近以前全部歌曲。聽來好像沒有意思,但看看歌名,熟悉卻又有點不同,像拿以前的歌名玩文字遊戲,其實是此精選的賣點:並非單純原曲收錄,舊歌皆經過重新編寫,改頭換面至可當成是一張全新專輯來聽,而且經手的都是盛名製作人,這次主角似乎是幕後功臣而非謝安琪本人。最令各位(hardcore) fans們滿意的,相信是沒有《滄海遺珠》。

三首新曲置於精選的首、中、末,開場是《第一天》,她的第一首改編作品,舒暢的弦樂、輕快的步伐,寫著期待新生命的熱情,曲詞的感染力讓人代入了事主的歡樂聽得心情舒暢,是首上佳小品。另一備受注目重點《後窗知己》,按照《K sus2》金曲《愁人節》打造,再一次延續06年神話,是謝安琪新一首不敗經典,編詞也是周博賢極致之一:「故事」是《亡命之途》的延續,女主角誤乘超速小巴悲逢交通意外,亡魂徘徊男友窗外,留意他的一舉一動、對他的憤慨不明所以,到最後才發現自己非人的事實。

不止於文筆,更甚是連編曲都將這戲劇性融入其中,成為焦點的海豚音不明所以會認定是特意作個表演炫耀唱功,但其實情節中這是她發現自己已死所發出的尖叫,跟著最後一節也以激昂感情唱出心中震撼,就連歌詞都別具心裁,字面地看是一個人鬼情未了式浪漫故事,但更深裏頭意義是希望聽眾能思考人際間的障礙,突破重重疏離隔膜珍惜眼前人。全曲從頭到尾是個完整構思並饒具寓意,如此心思當今實在相當罕見,也巧合和她好友王菀之一樣,以人鬼戀為題的歌曲在樂壇中獨佔鰲頭,上一年《手望》訴說女方對辭世男友的思念,甚至找來張敬軒扮演亡靈對唱,旋即成為2006大受歡迎歌曲;07年便輪到謝安琪以女鬼眷戀人世的《後窗知己》獨領風騷了。

最後一首《節外生枝》,起初印象頗為平庸,因為編曲與起伏都嫌平淡,唱法也不同平時,像特地放輕了地有點「K」,但反覆一再用心聆聽慢慢投入浩大編曲之中,卻有如登上甲板向旺洋出發乘風破浪的氣勢,歌詞也承繼了這大無畏,錦上添花地為此曲加添話題性。首次與奇才黃偉文合作即擦出火花,本意是寫「捨平凡、愛動盪」的他高呼「我所愛、我不改」,並著他人「不愛看的不要看」,並盼這點魯莽可帶他上到殿堂,誰知經謝安琪唱出,如何說都不會認同這歌詞不是特地寫給她的 - 曲中主角根本就是現在的她和十個月後的她,完全道出她所「犯」的出奇地貼詞,如說是描寫填詞人自己反會被喝倒采,情形就如他為陳奕迅所寫的《浮誇》,自己的詞結果變成他人的詞,甚至搶不回給自己。更巧妙是節外生枝這詞從來被認定帶貶義,如今卻被用來視作平淡中尋求驚喜的象徵,成為與歌者性格處事絕配的反諷,黃偉文神來之筆實是當今樂壇再難找到,細味思考,樂趣無窮。

《滄海遺珠》或者是個意外,但單為了這三首新曲而購買《The First Day》是絕對值得的,和《K sus2》一樣,雖少,卻全是超水準之作。再者,其他的也不差。舊調新彈是《The First Day》誠意所在,嚴格來說《Kay One》是收錄所有歌曲的全張重造,原音和樂隊被換成數碼器材,只是一生變化從來只會引來分化,尤其變動大得連聽慣原版一時間都未必可接受到,引起的爭論自不然更加激烈。《The ROne & BOnly》顧名思義成為了R&B,《姿色份子n》也擺脫英倫搖滾改走類似的funk路線,只嫌太過平淡、太多糖衣,甚至弄得有點片面失去神韻,作為緊接《第一天》後的兩首實有不足。

《悟入迷途》初聽也有著同一問題,原版非常簡約而極煽情,全新迷離電子編曲卻修飾過多,但耐心地多聽數次能進入那迷幻之境,感受到的是另一種灰暗,特別最後一層一層褪下只剩電鼓在迴響,份外空虛,新舊兩個版本各有所長。文質彬彬的《開卷快樂》嚇人一跳,《開卷之樂》是椎名林檎式神經質爵士搖滾,兩種格調完全是南轅北轍,玩味和突破性更勝原版、超越原版,再跟著的《一人之盛夏》,本來之一/兩首小品擴大成一個南美嘉年華會,精彩的除了碎拍加無定向結他和中間那即興hammond solo,更巧妙地將《Kay One》這「初稿」的素材結合其中,又一傑出之作。《Kay One》甚至《The First Day》中最惹人談論的必數《臭伉儷》,音樂洋溢八十年代經典氣息,一聽已可知是出自高手,因為製作的便是曾經手不少舞池金曲的香港快歌宗師陳澤忠,更引人入勝之處是一位不知名男歌手客串其中,內頁找不到姓名官方也未公報過引來坊間連串猜測,想知道答案,只要到卡拉OK點唱《臭男人》,再將變調器調至最低,這撲朔迷離男聲的真正身份自會揭盅。

至於《K sus2》,除了《愁人節》或因其神聖而迴避,和《亡命之途》本身已有兩個版本而風格與此作路向接近,其他全都找到。《跟我走這世界》,名字已告訴你視野更廣闊,將本來藝術搖滾風的民謠色彩大幅渲染成世界音樂,更加宏大、走得更遠,步伐卻因部落敲擊節奏而慢了,和原版的輕快完全不同,加上副歌背景弦樂和主唱旋律也像有點相衝,特色是有了,未必人人喜愛卻是事實。至於《飛情歌》不幸地是個失敗嘗試,開揚合成器加上重迴音效果,加起來卻像低質錄音製作的電子音樂,失去本身愁緒也未有飛離苦景之感情。幸好還有《我愛茶舞廳》,歌詞繼續茶餐平民化,但一流編曲、舊世代香港人必定熟悉之旋律和舞廳的招牌銅管,直是超越原版也更具地道風情更切題。

相比起,《K sus2》的再編比《Kay One》來得更天馬行空,差異如此之大,所得迴響亦呈兩極化。那樂迷會不會喜歡?原來的是用最基礎、很簡單的手法,把旋律和歌詞中真摰感情帶出,正是獨立音樂的精神加上謝安琪本身自我而來之感染力,《The First Day》可能太刻意求變,新編曲也確實聽爛了原版的也會覺得耳目一新甚至越聽越有味道,卻也過於花巧了,太多點綴有時弄巧反拙,讓人感到為編而編甚至是迎合市場而特意主流化,還有一缺點,就是舊歌未有應新編曲重唱,《Kay One》中錄音和唱功皆和現在有點差距,強抽出來放在兩年後的樂曲中,以往的不足便變成當今的瑕疵。

新藝寶、《滄海遺珠》和新舊曲的商業味還未夠讓你痛罵痛快,還有一項:《The First Day》推出後不久便出現了第二版,改了個封套,和加入她在07年一月舉行的第一場演唱會、暫別前最後一場演唱會的DVD。短時間內推出內容無大差異之重覆產品,以此再催谷銷量順便為各大卡拉OK提供一系列伴唱影帶,確是典型大公司商業手法,但這錯也錯不在歌手而在唱片公司,再者單為此演出絕對值得。

雖只是一場小型演唱會,自己的金曲加上其他歌手的作品才只十四首,歌唱部份其實一個小時都沒有,但歌手與嘉賓和台下觀眾的豐富交流,令整場演出加長了近半個小時。互動正是此場演出吸引之處,流程巧妙地透過別出心裁的選曲和嘉賓,剖白了謝安琪的音樂成長路、入行前後心路歷程、對音樂之熱愛、與不同音樂人的合作關係,可說是她的自傳式演唱會。無名英雄鄧健名帶領一班幕後精英提供不插電伴奏,編曲出眾之餘大半時間歌者都能維持上佳狀態,但最精彩反是獻唱別人的歌的時候,陳奕迅的《最佳損友》顯得更具張力,代替王菀之之位與張敬軒合唱《手望》更是焦點之一,加上影像和音響製作都具專業高質素,是她的樂迷確是沒理由忽略。

無半分刻意或造作,我行我素地活自己所活、做自己所做,正是謝安琪惹人疼愛、超越很多身不由己的同行之因由,只是大公司和商業音樂正是欠缺甚至限制這一些,更讓人擔心加盟新藝寶踏上主流台板後的去向。內頁中可讀得周博賢的感慨發言,慨嘆理念與身邊很多人不咬弦,會否是對新進展、新人事有所指,就如踏實演奏的新曲與花俏再編舊歌之對比?現階段還未知道創作人和歌者以後會否受人左右,但不論人歌必須繼續堅持簡單率直,否則又會是一個因「與主流妥協」而丟失過性、沒了自我,繼被樂迷所唾棄的失敗案例。喜愛謝安琪,不是因為《滄海遺珠》,而是因為這首歌以外其他的。

2015年9月20日 星期日

一年.-8:讓這個和弦sustain下去:謝安琪《K sus2》


謝安琪《K sus2》


自K歌當道開始,香港流行樂壇像再沒有大碟這回事,舉目除一系列新曲+精選,是氾濫成災的EP。既音樂本質已不及新鮮感重要,短期內密集發放只收數曲派台歌的EP,絕對比需長時間製作的大碟更具商業與市場效益,對EP之印象從來不正面,正是這背後的投機因素,所以第一眼看到《K sus2》,實在擔憂:同樣是幕後精英如雲、周博賢全力拼死打造、Ban Ban Music製作、Avex Trax發行,但相隔一年,眼前兩樣。

「謝安琪也要出EP了。」

有點怕。

事先張揚的「性感彩照」成為這新專輯的重點之一,還要附送巨型Kay美貌海報,實力歌手也要向市場潮流靠攏賣弄一點姿色吧?一張六曲EP,《跟我走》早已收錄於《Kay One》第二版,還有一首是混音作品,即是只得四首新曲,完全是K歌歌星的發唱片模式吧?只是張EP,卻要再送一張VCD,戰戰兢兢地打開這豪裝digibook,首先是掉滿一地的宣傳品與換領券,附帶周邊彷彿比音樂更重要,還有那佔了歌詞本一半的美輪美奐謝安琪寫真集,豈不和唱功實力不夠包裝禮品搭救的偶像歌手唱片一模一樣?...經驗指出,這會是一張「不好聽」的唱片。更加害怕。

「有需要這樣精美嗎?」

汎起一堆問號。《Kay One》的包裝絕不美麗甚至粗糙,卻正正是那令人回味無窮的內涵,更顯其華而不實的欣賞價值。多加一曲再換華麗包裝的再版《Kay One Plus》,已甚具商業意味;《K sus2》的嫌疑更重:

「連謝安琪+周博賢亦只得一作便要向現實低頭嗎?」

按下播放鍵,(幸好)發現我錯了。不應對這對拍檔生疑。《K sus2》甚至比《Kay One》更進一步,無論音樂還是詞意都要具焦點得多。有聽過之前先後派台的《跟我走》和《愁人節》,如果曲詞對口味,不需再猶豫,這專輯的曲風就是走這種輕搖滾路線,未如以前玩味,成就一張百聽不厭的情歌小專集。沒說錯是情歌專集,但放心不是連Kay也要「淪落」到唱情歌了,這個情不是失戀苦戀的情,而是人情味的情,發報前的訪問,已透露此作主題是「珍惜」,在流行曲通通是愛得生離死別和見勢先走為妙的香港,會選擇這主題的絕無僅有,個別歌曲的題材在香港來說更是「奇異」。第一首《跟我走》帶點藝術搖滾風,這份民謠韻味便是在本地音樂中罕見的,是Kay對所有支持她的朋友之一個答謝,會成為將來謝安琪演唱會中,台上台下大合唱的謝幕曲吧?

一個開朗的開場,第二首氣氛卻急轉直下,換來一首《菲情歌》。這開宗明義的情歌是寫給居港菲律賓傭人,雖然他們已成為香港一部子,卻一直被香港人忽視輕視,受盡僱主差遣呼喝,在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淡然無味,唯一的樂趣,就是週日和一眾同鄉聚首皇后像廣場,和睡夢中與相隔千里的家人相會。雖然故事主角不是你我,但細膩的第一身歌詞還有口琴、口哨和木結他等憂怨不插電樂器,聽者第一秒已被代入角色中,切身處地感受到那一份人情淡薄。不夠灰嗎?

再來沉重的power ballad《愁人節》,歌名又像情歌,但同樣地不是情歌。這次你我大家做回自己了,就是嚮往物質娛樂的典型都市人,在享樂之際,有否想過在香港社會的下層,很多人連日常需要、生活溫飽這些基本條件都達不到,整天在埋怨收入不夠高、未能買到心頭好的我們,每逢節日都要奢華慶祝的我們,是否身在福中不知福呢?此曲的主題相當貼身寫實,還有全EP最激動的演唱,令人細味。此兩曲已能輕取「2006年度香港最感人粵語流行曲」之位。

聽著聽著,會問上作那份跳脫與趣味去了那裏?還在。承接《跟我走》的喜慶,打圓場的《我愛茶餐廳》那老搖滾風格會令Love Psychedelico fans雀躍吧?Kay故意壓低聲線的唱法和周博賢親自獻聲的和聲,還有精彩的即興獨奏,全曲洋溢著熱鬧的氣息,正好配合對茶餐廳這香港特色食府致敬之意,市井的歌詞實在聽得人會心微笑,完全道出香港人心聲!這也是風格和氣氛最接近《Kay One》之一曲,雖然專輯中段鬱鬱寡歡,序結兩幕還是聽得愉快,沒有浪費到謝安琪活潑一面。

說到完結,似乎還有兩首未有談及。這兩首就是全張專輯最特別的《亡命之途》,兩個版本分別置於《我愛茶餐廳》前後,與別不同在是唯一電音作品,而這「亡命之途」就是很多人都經歷過的超速亡命小巴,原版編曲相當豐富,特別是多聲部和音的迷離效果,但相信好些人不會聽得慣,與其他流行曲相比這種電音玩意便相當「另類」,而連原版都接受不到的朋友,相信聽到子斌的downtempo搭上Seaons Lee迷幻結他的《4AM Electro Mix》,只會更受不了,太迷了。兩個版本氣氛各異,原版相當虛幻,混音版正如其名地散發凌晨時份天灰地暗的低迷,截然不同但皆出色。歌詞本的玄機,似乎說原版是在兩年前寫的?也因專輯的方向,硬是覺得這兩個都是remix版,原版應是首搖滾來的,或者在演唱會時會有新一番演譯?

聽過一趟又一趟,明白到香港音樂還有希望。先說幕前,謝安琪的唱功進步了,嗓子裏蘊藏濃郁感情,沒有多少挑戰高音的時候卻對音準與運氣下了一番苦功,唱法方面試驗更多變化,假以時日必可留芳,實力始終比外表更具持久說服力。另一令人鼓舞的,自然是最大幕後功臣周博賢了,這次全五曲的作曲、編曲和填詞都是出自他手,歌詞沒落俗套,也更具諷刺和寫實意味,如《菲情歌》,為菲傭出頭的一曲,當中對香港家庭的冷漠描寫,即使家中沒有菲傭也不是菲傭亦會有所共鳴,除了些較獨立的單位如林海峰,有誰會選擇這種題材?又如《亡命之途》,亡命小巴這題材可說是空前絕後了,還要望見司機化身「拓海」、從一程小巴反思過錯思念所有,又有一份幽默感。《愁人節》告訴無病呻吟的一群,與無家可歸、飢寒交迫相比,失戀苦戀算得上甚麼?而《我愛茶餐廳》的「獨立」氣味就更重了。

正是一段又一段生活化、本地化而道盡香港地人情冷暖的文章,親切而不流於老土,令謝安琪的音樂從來耐聽,對於現在只會想到愛情的年情聽眾,也是讓他們醒過來對生活再次思考的一記當頭棒喝。與小池石良共同監製的音樂同樣動人,不像以往多變,倒過來看是沒有過份修飾,予人真摯可親之感,也直接提昇歌詞和謝安琪的演唱層次。假如謝安琪不是由Ban Ban Music這樣義無反顧地設計營造,無論唱功有多好實力有多高,也只會被糟蹋成「另一個K歌歌手」,像《愁人節》交到其他人手中監製,相信結他和鼓的部份會大幅減少而換來厚厚的煽情弦樂,結果只會流於庸俗;更加不會有《亡命之途》這類電氣之作。周博賢絕對是謝安琪的最佳拍檔,音樂感固然了得,就連填詞功力亦不下於當今香港任何一位著名填詞人,但更勝一籌地涉足其他人沒有/不會涉足的領域,光這(兩)作的曲編詞彈,已能視他為當今香港音樂最敢作敢為幕後工作者之一。

只是尚有一個隱憂:謝安琪這「樂壇公認好聲音」需要向市場妥協嗎?可人兒絕對是賞心悅目,但似乎這次以美貌掛帥得有點過火了,不只封面、海報和寫真,就連《愁人節》的MV都是標榜美人美服,雖然MV主題是「華裝之下方是真實」,這種典型偶像女歌手MV拍攝手法似乎不達詞題,中段字幕的一條問題更能貼切形容:"This is Kay?"對,這是Kay嗎?Kay都需要靠這些來吸引群眾嗎?還是《臭男人》的自然,和《跟我走》貼題的演出片段和花絮照片順眼得多。期待著完全沒有Kay面容的謝安琪唱片和MV出現。

對,這是一張EP,但是一張重質不重量、贏盡所有EP歌手的EP。音樂有味道,歌詞更有味道,有多久未聽過一張香港唱片會如此津津有味?只寄望這個別具一格的K sus2和弦,是sustain不是suspend。

2015年9月19日 星期六

一年.-9:是The One,但不要是Only:謝安琪《Kay One》


謝安琪《Kay One》


唱片包裝上沒有任何渲染的宣傳標語或任何贈品,只有簡單一句「05不可思議新女聲 」,的確是很不可思議,很難得現在還可找到不「K」的中文唱片,風格獨特,所有歌詞亦言之有物,非單純的無病呻吟、情情塌塌。整張專輯共有十首歌曲,可分開成四對加兩首。開場的《Kay One》其實是完場的小品曲《一人之夏》的demo。之後是經電台傳播而廣為人知的《姿色份子》,是一首相當有力的搖滾作品,特別要提及那起勁而富旋律的低音結他,風頭甚至搶過了其他的樂器。無論是粵語版還是國語版《塑膠玫瑰》,歌詞都是批評這個流行纖體瘦身的社會的病態審美觀,光此曲已有令人忍不住聽下去的魅力。另一首派台歌《我歌...故我在》,歌詞是所有真心愛音樂的歌手的心聲,副歌那高低八度起伏是讓Kay展示她寬闊音域的空間,但可以再自然一點,而英文版《The One and Only》編曲也從原來的木結他改成弦樂,多了一份西化的感覺。

《喪婆》是相當玩味的一曲,與另一版本《悟入歧途》相對,曲調相同卻完全是兩種感覺。《喪婆》reggae的節拍還有口語化的歌詞聽得人愉悅起舞,相反低調的《悟入歧途》則滲出絲絲淒清,兩曲都是道出不甘於平凡困於規限,但曲中的角色卻和音樂一樣,前者是敢於突破而自豪,後者是怯於犯錯而後悔。之於餘下的兩首都和黑人音樂有點淵源,《開卷快樂》找來了林思聰的恩師Ted Lo一同編曲和出任鋼琴手,鼓手和低音大提琴手的名字有留意本地爵士樂的都不難認出,看見這樣的陣容都知道這會是一首爵士樂曲了,配上了那諷刺本地畸形傳媒文化的歌詞和Kay輕快的歌聲,實在是一首十分出眾的中文爵士流行曲。

看見這樣的形容相信很多人會聯想到同樣是唱爵士的Janice,比較起來Kay的演唱是沒有那一份韻味,但音樂方面卻是高下立見,畢竟那班傢伙本身就是一堆資深爵士樂手,中間的一段即興更是主流爵士流行曲永不敢作的。還有一首《臭男人》,是唯一一首情歌,也是水準甚高的R&B作品。實在是包羅萬有,風格也未見大路,是一張異常優秀的中文流行唱片,只是聽慣「K」的一班,聽第一首已會覺得「另類」,再聽多首已聽不下去,因為光那像在洗手間錄音、只有Kay在"la la la"地哼著《一人之夏》旋律的《Kay One》,已使得這聽不懂也不能跟著唱的一群痛罵了。

曲詞編彈唱甚至錄音製作都達非常高的水準,Kay的聲線相當悅耳兼投入大量感情,唱功亦見性格,只是有些細節如高音和換氣仍有改進空間,另外部份歌曲有時為了遷就旋律,使得某些字詞的讀音過於偏離顯得怪相。這些缺憾依然不削《Kay One》的魅力,近年已難找到一張這麼有熱誠、真心真意貢獻音樂而非為切合市場而寫的中文唱片,耐聽性更遠勝那堆倒模式的快餐歌曲,就算冠之以「2005年最佳主流中文專輯」,絕不為過。經常提著「香港樂壇已死」的,留意一下謝安琪吧,她(還有衛蘭與王菀之)會使你重拾對本地主流音樂的信心。